紛紛。






山地泥土的邊緣上印著無數凌亂足跡,雜草被輾出一條歪斜的小徑,空氣溫潤而潮濕,雨滴親吻妳的鼻樑。他們說這個時節總是要下雨,田野與襯底的青山在視線裡交融。那座山上沒有杏花,這個年代的田埂上也沒有牧童,剛好妳要的也不是酒,所以妳捻了一炷香,白煙繚繞成一種優雅的姿態。
妳已經忘記上一次踏上這塊土地是幾年前的事,今年家裡三個小孩,只有妳跟了出來。妳只記得掃墓之於小時候並不是太有趣的活動,泥巴總和著點草屑,順著鞋底邊緣的形狀沾染而上。
「來、叫阿伯,還有這個是二姑婆,這是……」
每到這種時候,你心底就不由得羨慕起外國人,盼望所有伯伯舅舅叔叔都能一稱呼以蔽之,省得這樣每見次面,都得把那些數也數不清的稱謂全給在舌上轉個一輪。
妳沒能清楚記下每一張似乎陌生、卻又凝著某些不可分割的關係在血管裡的那些容顏,但九年前那撮花白稀疏的顏色,至今仍以某種略為斑駁的輪廓壓印在腦袋裡,某個妳喊不出結構名稱的地方。
她永遠都笑著這麼問:「你是誰家的小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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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上頭的字跡蒙上一層塵土,妳蹲在已被割除雜草的墓地上,拿起一疊質感粗糙的紙錢,用石塊將它們壓在墳上。
那瞬間你感覺自己與土裡沉睡著的先人無比貼近,妳想將身體貼附在土地上,對泥土中的縫隙耳語,彷若那些心願與思念能直達九泉。在那以下,唯有這縷魂魄與妳交會相知,妳們稱不上太熟悉,但血濃於水,怎麼說也化不開。
潮濕的鞋底沾滿泥巴,將墳前的小塊平台踏得一團紛亂。氣流順延著山的稜線掃過,帶來一陣綿密柔軟的雨絲,山中青草的氣味覆蓋著毛細孔,與城市裡行道樹頹弱的味道大相逕庭。妳杵在那片環繞著親戚長輩歡談的土地上,視線落在幾百公尺下的田埂之間。早已不是看到田間水牛時,會興奮地大聲嚷嚷的小鬼,妳只是靜靜地,靜靜地揣摩這塊土地細微的吐納起伏。
這裡是妳祖父的故鄉,也是父親的故鄉。而對妳而言,他卻幾乎只是個久久造訪一次的觀光地。妳的曾祖母正長眠於此,她是不是還帶著那副黑色邊框的眼鏡呢。

「在看什麼?要走了喔,快來幫忙收東西!」媽媽手上拿著供品正要收入袋中,小時候你最期待這種時候,因為等會他們就可以收進妳的胃袋。
「這個是你家老大,對嗎?」說話的是誰呢,可能是二姑婆、還是小嬸婆?「唉唷,這麼大了,快可以吃喜酒囉!」不管是哪個婆,反正說起這種話的笑容總是大同小異。
「沒有啦,什麼喜酒,大學都還沒唸呢!」
妳突然想起爸爸常常叨唸著說,在他們那個年代,像妳這年紀早就嫁人生小孩了,哪還有像妳這樣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妳心裡總想著,萬一妳真的現在生了個小孩,恐怕四體就要被打斷了,哪還等著分什麼五穀呢。
閒話家常的語氣蔓延整個傾斜的山坡地,那些面孔總在這個時節才有個名順言正的聚首機會。

妳拎起裝滿零食的塑膠袋,想著有一天,是不是自己也會如此,就著一年難得會面的機會,婆婆媽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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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妳小三,還未曾真正了解何謂死亡。

曾祖母老邁的面容上,皺紋層層浮貼著她的肌膚。她很老,當時你不曉得她究竟有多老,只是她永遠不記得你們這些曾孫輩的誰到底是誰,所以每次你都得重新報上爸爸的名字,然後曾祖母會點點頭笑著,了然地喔了幾聲;但在五分鐘後,「你是誰的孩子」很可能又會再度出現。
曾祖母房間裡有張大水床,躺起來又涼又舒適,在上頭滾動時總有種奇異的陷落感。每當曾祖母離開房間,妳就不會放過機會,非得在那張大水床上滾個幾圈才行。

你和曾祖母的互動幾乎僅止於少量的交談。
有一次她精神奕奕地在水床上呵妳的癢,妳笑得在床上打滾。那段記憶如今只有稀薄的畫面殘留,出現在腦海裡時總是會自動加上像是老舊照片的泛黃效果,邊緣被蠹蟲咬了幾個缺口。
於是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事隔一個星期,妳真正曉得什麼叫作「過世」,真正曉得「離開」二字的意義深長。所以那時是幾歲?九歲吧,連十歲都還沒滿,聽到消息的當下妳呆愣了一會,嘴唇裡有聲音不自覺地流出。
你喃喃自語:騙人。
這是什麼老套到不能再老套的台詞?至今回想起來竟覺得有些好笑,原來這種台詞不只是用在那些故作歇斯底里的演員身上,它竟是如此實用,難怪會成為大家百用不厭的經典對白。
那種感覺仍是記憶猶新,死亡的印象如巨大黑塊,硬生生地將妳活埋,濃稠黏膩以至於妳無法順暢呼吸。妳不能切確摸清它的面貌,只感覺自己被某種莫能名狀的情緒忽地吊了起來,雙腳懸空,腦子裡的東西一下子像被打了洞那樣流個精光。

那天晚上九歲的妳第一次失眠,妳走到客廳,電視螢幕上播的是什麼妳早就不記得。當時爸爸還沒戒菸,白煙嬝嬝圍繞著他的面孔。
「人為什麼會死掉呢?」妳坐上沙發,問出這輩子第一次開始思考的問題。
「人老了,自然就會死掉啊。」
「為什麼老了就要死掉?」
「因為老了嘛。」
這句回答如今聽來已是理所當然,當時妳只是沉默地用你容量不大的腦袋,努力的想串起年老與死亡之間的關連性。然後妳失敗了,妳依然不曉得這是為什麼。

妳只曉得,上個周末你們回去時,曾祖母如此精神充沛。
究竟是為什麼呢,即使是一萬本百科全書,都不能解開妳單純的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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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宜蘭時天還沒亮,車窗外淨是一片漆黑,季節大概是冬天吧?妳記得當時穿的是紫色的厚重外套,下車時風狠狠往臉上刮來,讓妳渾身發寒。
下了車,距離曾祖母家不過幾十公尺距離。說了別人也只會覺得可笑,因為當時妳心裡竟然不斷地想著,希望眼前一切都只是一場騙局,都是騙人的。而後妳邁開腳步,筆直地往那扇大門的方向走去。

踏進靈堂的那刻,妳的眼淚隨著腳步一起掉了下去。
那種感覺難以形容,不知道該說是悲傷呢,還是害怕,拿起線香時妳早已涕淚滿面。
「這小孩好乖,好懂事喔。」一旁的長輩讚許似的對妳說,誇妳是個懂事體貼小孩。他們怎麼知道,一個九歲的小孩能懂些什麼;他們怎麼曉得,妳心中究竟懷抱著多少茫然失措呢?
黃色布簾如同一只張牙舞爪的怪獸,一層薄薄的布料,已隔開兩個靈魂之間最深最遠的距離。他們不能再相見,不能再交談。
妳什麼都不懂,連為什麼曾祖母永遠不會再睜開眼睛的理由都不懂。妳才不是懂事的小孩。

媽媽教妳摺元寶和蓮花,說要讓曾祖母帶著上路的,妳乖乖地學著折疊,只可惜元寶跟蓮花都不是紙鶴,沒辦法摺一千個許一次願望,否則妳可以摺千千萬萬個,許願讓曾祖母睜開眼睛。

冥紙燃燒時,紛飛的火花映紅了半片天,熱度越發燙熱,眼前的空氣扭曲搖晃不已,有時妳不曉得模糊的究竟是蒸騰的氣體,還是早已發酸的眼眶。紙灰在空中翻騰,妳試圖抓住那些形似小蝴蝶的灰燼,可一旦握在手上,打開掌心時,灰色蝴蝶早已散成細末。

他能飛到哪去呢,是不是真能飛到九泉之下?妳又開始陷入思考,雖然總是些無解的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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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曾祖母長眠的地方換了位置,移進了窗明几淨的納骨塔。宜蘭山上的景致依舊,風的氣味依舊,田埂間悠哉的綠意也依舊。唯一的差別是,你們不用再大費周章地在山區間尋找祖墳,也不用拿著鐮刀一刀一刀除去雜草。
納骨塔裏設計簡單大方,清淨莊嚴,所有牌位都被擱置在小櫃子裡,祭拜祖先時再將他打開。
所有程序簡單明瞭,於是祭祀時的心情,彷彿也如同被分割方正的小櫃子,分明平整地,在清明時節被擺在一塊。
窗外有雨絲柔順地劃過玻璃窗,斜斜地糊開了景色。

看見曾祖母的牌位時,一股熱流沖上了眼眶與鼻腔。妳想起九歲那年,一向大男人主義的爺爺抱著妳,看著曾祖母的牌位,認真地對妳唸道:「你知道嗎,你阿祖活了一百歲。」
當時牌位兩旁站著紙糊的男童女童,模樣可愛,牌位中央則寫著,享年九十八歲。
一百,多麼功德圓滿的數字。妳不曾忘記總是會大聲暍斥人的爺爺,是用什麼樣的表情和語氣告訴妳那些話。他說不可以哭,但妳卻看見他紅了眼眶。
所以,妳的曾祖母活了一百歲。聽說她是安詳地在睡眠中辭世,孫女睡在自己身旁。
妳真有點想哭了,但想想要是真哭了,也只會引來親戚們不解的眼神或訕笑,於是努力地把眼淚收回去,安靜地捻香。

在室內,白煙繚繞的姿態依然優雅,卻再也不是襯著滿眼的綠意與雨的氣息了。


祭拜結束後,妳快速地走出納骨塔,溫柔的雨撫上妳的臉頰,涼冷而和緩。
妳走到一旁的樹下,用帆布鞋往泥土裡深深踩了幾下,潮濕的土壤果然沿著鞋底攀附而上,形成一圈髒污。但妳毫不介意,轉過身,踏著輕鬆而滿足的步伐,走向爸爸的轎車。


於是在那個季節裡,美麗的雨滴總濡溼了眼眶,而後溫柔地將妳包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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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這樣好累,我要繼續去做畫冊﹝哀怨﹞
話說這篇東西基本上是自傳式的﹝所以如此正常XD﹞
用第二人稱對我本身而言有出乎意料的好效果,就是可已幾乎完全COVER住自己的情緒。
不過這樣寫起來真的很像散文=3=。


耶掰掰。


創作者介紹

每天都要吃早餐Y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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