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檯前Brack笑得極為美麗。
喔,當然,僅止於有笑著的時候﹝那大約佔了他的臉部動作百分之九十五﹞。

不論是誰看見那樣的神態都該會覺得有趣,前提是,你有看見的話。
他一邊與他的朋友打哈哈,拼酒,一邊在沒人注意到的時候做出不耐煩甚至嫌惡的表情。
很不巧的,我注意到了。

不為什麼,因為我就站在吧台內,離他們一夥人最近的位置,拿著調酒杯,掛著營業笑容。

他和週遭每一個人用相同善意的弧度說話,聲音不算低,說話速度也不快,
有種愜意的氛圍,喔,多了些糜爛。
像是什麼都不夠在乎。直覺上,若是剝掉那層笑容,恐怕Brack與那群人是格格不入的。


嘻嘻鬧鬧之間Brack被他的朋友拉著央求玩些遊戲,他笑笑的看似想拒絕,但那樣圓潤的笑容似乎沒什麼殺傷力。


舞池裡照舊喧囂,燈光昏暗,空氣混濁,不知所謂的人群擺動身體跳著不知所謂的舞。
重金屬或者電音不斷替換,每個音符都在用盡力氣震盪窒人的氣體微粒。耳膜碰撞,地面微微震動。
身處其中會有種世界沉淪的幻錯美感,節奏與暗沉光線激盪。

你會看見人就該是如此。
瘋狂的尖叫啊,調笑啊,即使他們平常都是令人稱頌的高材生。說到底也只會迂腐的說著不上道的笑話,用三流的口氣裝癲狂,連輕浮的語調都很不到位。




X X X X



而我在Brack的眼神間看見了貨真價實的頹敗與美麗。

遮掩下的離經叛道中帶著一點,某種,清澈的純粹,在眩惑中迷離遊走。
他總是僞笑帶過。




X X X X



好一段時間過後我看見他從地下室上來,身旁有個高高的男孩,肩膀還算寬,精瘦,一頭淺鉑金色短髮。

兩人互相偎著,走起路有些晃。
基本上這是經驗,假設你當酒保的時間也像我這麼長的話,你就能很快的判斷出這兩個小夥子剛才做了什麼好事。
喔是的,見怪不怪嘛。

雖然他們是明目張膽了點──再怎麼說聽說這是場兩校聯誼的舞會不是嗎。




而後再見到Brack便是兩個月後的事。

他走向吧台,看到我,掛著依舊燦然的笑容:「喔?怎麼又是你啊?」
語氣裡有種難以言喻的不客氣,卻又笑得親切可愛,似乎除了被攻擊對象以外都不會察覺他語間的異樣。

「是啊是啊,好久不見。」我點點頭,讓自己看起來笑得很專業。

「耶?你還記得我啊?記性真好。」
「當然,印象深刻呢。」
「是嗎?是啊是啊,感謝你上次免費的特調呢。」燦爛。尖銳的有些刺眼。
「不會不會,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
喔喔,我差點要笑得連牙齒都露出來了呢。


突地他歛起了笑容,「你幹嘛用那種自以為成熟的態度說話?真討人厭。」
「嗯?」我愣了那麼一瞬。
「我說,」下一秒弧度又掛回他嘴邊,「你很討‧人‧厭呢。」如果去掉後面那句,我就會認為剛剛那瞬間只是幻覺。


挑眉,「彼此彼此,小鬼。」當然,我還是很職業道德的保持禮貌與微笑。

明顯地Brack對「小鬼」這個名詞感到極端不滿,他頓了兩秒,「希望下次不要再碰到你。」轉頭走了,帶著笑靨。



X X X X




事實上我在更認識他之後才訝異的證實了我的直覺。
基本上他還真是個腐敗的極為徹底的臭小鬼,呃,雖然他其實沒有小我幾歲。


那天晚上我持續瞧著一群大學生無聊幼稚兼不上道的蠢遊戲進行,Brack很是可憐的成了犧牲者,一旁的傢伙們開始起鬨,有人走向我,要求我調杯「特調」來當作遊戲的懲罰。
我瞄了他一眼,雖然笑意還在,眼神卻滿是不爽。圍在他身後的人群自然是沒注意到。
我不禁好笑起來,動手就調了杯雜七雜八的飲料。

喔,真想看看那個小傢伙會有什麼有趣的表情。


結果自然是很經典。
我瞧見他笑容益發溫順起來,在喝完那杯連我都不想嚐試的液體後緩緩抬眼,正對上我的,霎時間我從背脊竄起了小小涼意,更多更多的還是想笑。

天,你知道他那雙碧色的眸子瞪的多麼凶狠嗎?若不是現場燈光干擾視覺神經,我想他的臉應該是青色的,鐵到可以煎鐵板麵了。


事後不到五分鐘Brack站起身,用某種近乎完美的弧度告別了他的同伴。

我是真的竊笑起來。
嘖,小鬼說起來就是小鬼,就算笑得比任何人高雅還是個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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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第一次那種沒有交談的打照面,算起來總共與他見了……八次吧。




「欸,」Brack這麼說著這麼笑著,嫣紅色暈開在他的唇畔,妍麗可人像是朵過於朽敗的花朵,糜爛的氣味在鼻息間吞吐。「我想跟你上床。」

當時我正好輪班結束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他叫住我,笑起來的弧度煞是可愛。

「小鬼,少勾引大人了。」我頓了下,還是回以笑容。只差沒彈他額頭之類什麼的。

Brack站起身,不疾不徐,「你真以為自己是大人?你以為我跟你差幾歲?」他靠近我,瞳孔微瞇著像隻詭魅的貓,「我早就成年了,親愛的先生。」
昂首,他吻上我,毫無猶疑的那種,微醺的味道瞬間染開,比舞池裡任何一個人都要濃烈。

「你抽了什麼,臭小鬼?」我壓住他的肩,興味被挑起。
「你說呢?」我感受到他的笑容在撩撥起某些什麼,艷的教人有種錯亂感。


我以更迷離的態度拉著他上了我的車。



是的,我感覺像是瘋了,卻怎麼也比不過他徹徹底底的癲狂與痴迷。某種極純粹與極敗壞,在他那雙澄澈地像是能看入底端的眸子裡,以和諧的姿態臥著。
如此自然而又如此眩惑。
他愉快地笑起來,眉毛的弧度倦懶。

Brack糖褐色髮絲嵌進兩抹澄綠色,我不得不承認,在汗水浸濕他的額間時,


他著實美得教人驚心動魄。





「你以為不靠這個能玩得那麼爽?」Brack說,自顧自的在我床邊抽了起來。
事實上我也沒什麼立場阻止,聳聳肩,無奈地勾起左邊唇角。
「靠,小爛貨。」

「…………」他望向我,不過不是因為剛剛那句話,「你聳肩的樣子有點像Quest。」
「喔是嗎?」至於他說的那是誰我沒有興趣問,「那床上功夫呢?」微笑。
「遜多了,人家是高手中的高手。」他抽完手上那捲,瞇起眼滿足地吐了口氣。
我不可置否的撇撇嘴,「嘿,別這樣,好歹我第一次跟男的做欸。」

「啥?!」喔喔,我感受到他的驚訝了耶,

「他媽的,你才是徹頭徹尾的大爛貨。」Brack的臉頰微微泛紅,這句話聽來只像是可愛的恭維。「你可真隨便,我隨便說說你就做了,爛貨爛貨爛貨。」

我啞然失笑,「喂,是你先勾引我的欸,小鬼。」
「那誰勾引你你就跟誰做喔?」
「看你順眼囉,不然你覺得我看起來像那個圈的嗎?」
他側頭,「恩,不像。」
「不像你還勾引我,你問題也很大啊。」

「因為你跟Quest有點像。」毫無遲疑。
很好,這小鬼還真不懂得顧及他人顏面喔,「是喔,哪裡?」
「眼睛的顏色。」



我挑挑眉,還是覺得有趣的笑了,「那麼……現在覺得我床上功夫怎麼樣?」

「去你媽的。」
他轉過頭去,耳根子泛成粉紅色。





X X X X




自從第一次做了之後Brack出現在吧檯前的頻率就變得頻繁,難以想像在這之前他那種看到我就覺得倒楣甚至三不五時要嗆我兩句的好笑光景。



那次我剛上班走進吧檯內時,要與我接班的工讀生正巧端上了一杯飲料給他。
看見我後工讀生向我揮揮手,走進後台,留下Brack一臉「怎麼會這樣」的不爽表情,手指還猶豫要不要碰那杯剛點的艷綠色調酒。
「天呐,我怎麼這麼倒楣,我還特地看到你不在才走進來的欸。」從我叫他小鬼之後他開始明目張膽直接用毫不客氣的態度跟我進行對話。
我聳聳肩,也覺得很是不幸﹝但仔細想想又覺得還好﹞,「太可惜了,先生,看來您的運氣不大好呢﹝我的運氣好像也不怎麼樣喔﹞。」
他吊起那雙碧色眸子,「誰叫你在這個時段值班的啊?莫名奇妙嘛。」

除了苦笑我還真不曉得該應他些什麼了,到底是誰比較莫名奇妙啊?排班時間也不是我能決定的啊。

「那麼,您要不要我給您我的上下班時段以便您決定什麼時候來呢?」
Brack露出了『你是白痴嗎』這樣的表情,語氣裡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什麼東西啊,你以為你是我女朋友喔,我幹嘛要像變態一樣弄清楚你的上下班時間啊?」
說完,他努力地試圖以最快速度解決掉手上那杯也不算便宜的飲料。

有趣的是,那杯調酒也不能算不烈,所以你可以看見一個盡力保持和諧笑容的傢伙,很是苦惱地想著辦法要快速喝下它又得小心不要被嗆死。直到Brack終於解決完時﹝我想他應該覺得很浪費錢﹞,他的頰間也染上了清淺的緋紅。


還有一次見面他跟著一夥同學來的,看見我之後他很堅決地不玩那些愚蠢的爛遊戲。
一次他在吧檯前吻了剛勾撘上的捲髮女孩,還是那樣笑得人畜無害。
另一次Brack點了最貴的一杯說要慶祝自己得到學院裡什麼什麼獎第一名之類的。



這都是在那個第八次之前。那個讓我了解這個小鬼有多麼朽敗多麼炫目的第八次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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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ack是S學院藝術系的學生,聽說成績挺好。
據他本人說,這要歸功於那些令人沉醉無可自拔的軟性麻藥。「你該嚐嚐的,你該曉得這世界還有另一個美麗的面貌。」Brack這麼說著時像是對著某種至高無上的存在致敬,流金斑斕在他的眸裡,相對於我而言,透過他那雙碧綠色所看見的世界就足以稱作豔麗。

常常他笑起來嘴唇會微噘著,有些孩子氣,蜜褐色髮尾略長垂至肩頭。


心血來潮的那次我去看了他那張傳說中得了什麼大獎的畫,跟其他同期的得獎作品同時展出。

雖然對藝術沒什麼研究,倒還真能感受到那種頗為驚悚的震撼感。


畫中的女人坐在桃木椅上,逆光,冷艷的焦藍充斥整個空間,還帶著某種窒息感的灰濁色。
女人的眉間有個彈孔,血液泌泌而下,腥紫色調浸滿了她半張秀麗的面容,明明詭譎至極卻又寫實的像是能摸到一般。
血跡延順著頸肩染滿冷白裙裝,直至女人的腿間,膝蓋,腳踝,一大片一大片濃紫讓我胃裡攪起了嘔吐感,某些膠著在那裡的似乎化也化不開。

但那個女人笑著,笑得極為溫順柔和,弧度就像Brack平時那樣美麗且無瑕。
她的瞳孔微啟,眼珠子染著清綠色,襯著唇角笑意和諧不已。
Brack的顏色,我想。




「媽啊,還亂噁心一把的。」
站在那幅整整有兩個我這麼高的畫作前喉嚨底溢出了聲響,Brack站在我的左手邊。
畫框右邊是作品介紹卡,燙金字體寫著《Truly Love》。

「酷吧。」
「喔……不錯酷,」我瞇起眼盯著那幾個字,「Truly Love?這名字也起的太詭異了吧?」
他笑著,用跟畫中女人同樣的弧度,「畫才是重點吧。」
「嘿,天啊,我覺得這張畫叫先姦後殺還差不多。」
「媽的,你很沒格調欸。」Brack撞了下我的手臂,一臉哭笑不得。
我聳起肩,回以一個自認為俏皮的弧度。


同樣調性的澄碧色晃過,我發現,這畫中的女人跟Brack倒是有七、八分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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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實是有某種魅力令人深深著迷,包括喘息與低泣或是什麼,雖然我曉得大部分的表現都由於那幾包白色粉末。


第一次做愛時他吻上我的下巴,喉頭,一直到鎖骨,肩膀,我看見他眼裡近幾迷亂的癲狂。
麻藥的氣息溢滿整張雙人沙發,深色皮革染上他過於熾熱的溫度,Brack還是不時慣性地微笑著,蜜褐色髮絲汗溼在他頸間,仰首尖叫時我看見他吞嚥的弧度。
抽過藥的Brack動作顯得凌亂而毫無頭緒,他只是本能的扯著我的襯衫,讓所有動作都變得更加劇烈。
火光閃爍過後空氣也腐敗起來,粒子懸浮間盡是他甜膩的笑意。

在Brack歇斯底里的抽泣聲中一切的確都難以自制。


我跟著感到那種糜爛的絢爛感,他艷的像朵在極至之間綻開的花,汗水沿著胸前弧線滑落,體溫隨之升高。我揪著Brack完全敞開的衣領,無可自拔地壓住他的後腦杓舔吻著他的唇線,他至肩頭的膚色都泛紅起來,很是迷人。
Brack跨坐在我的腰上,黏稠液體猖狂地在我倆腿間流竄。
他讓我進入他時喉間哽出了幾聲呻吟,而後是喘息,他閉著眼低下頭,嫣紅色雙頰還襯著略為痛苦而又歡愉的表情,奶油色肌膚淋漓不已透出瑰麗的粉紅色調。

天,他的模樣能把所有清醒的男人都給逼瘋。

我幾乎能清楚感受自己的慾火在他體內蠢蠢欲動,失控的手掌在壓下他肩頭直至完全沒入後便是勾住他的後頸咬上他略腫的唇瓣。
Brack鎖骨的線條很是突出,讓人忍不住要啃咬到留下斑斑紅痕才肯干休。

他喘著氣,淚水泛開,嘴角卻依然微勾著。
親吻之間他將手探往自己的下身,雖然看不見但我感覺的到,他的指節在我的小腹上或輕或重地律動,直到他腫脹的炙熱也抵上我的肌膚,Brack近乎狂暴地晃動起身軀,直接刺激到我的。
我終於忍無可忍的快速起身,壓制住他讓局勢逆轉,他早已混濁的眸子映上我相同狂亂的臉孔。


尖吼,哭泣,喘息,低吟,與某種超脫倫常的撕裂性美感在眼前斑斕不已,皮革座椅的摩擦聲響沾上白濁液體與腥紅色溫熱。
我聽見理智在他那張妍麗的笑臉下被輾個破碎的畫面。



霎時間我甚至覺得Brack美得不可方物,美得震心懾魂。




X X X X




然而事實上﹝或者說是床上以外﹞,Brack有個大他兩歲的女朋友,跟我交往的那個女人大概小我三歲。
至於我跟Brack的年齡差距應該也有五、六歲吧。


星期六晚上他拿著一個精緻的紙盒進來,裡頭裝了兩個蛋糕。
「這裡禁帶外食喔,先生。」
他掛著甜甜的笑容,一點也不在乎我說的,「我女朋友爽約了,不然拿到你家吃?反正你也要下班了。」
「呿,結果你還是把我上下班時段都搞的差不多清楚了嘛。」
「…………」他的笑意停格三秒鐘,「不好意思,本少爺天生記性好,來個兩次就記得了。」

兩次?我看二十次都不止囉。



越與Brack親近就能發現,除了那些他自身感興趣的東西以外,他一概沒有什麼在乎的情愫──更正確的說法是,你能感覺到,他所有的心力都放在那些他所謂的藝術上趨近於癡迷。
而剩下的瑣瑣碎碎包括學院、同學、成績、女朋友、喝酒,我,應該也算在內,就像小說裡的配角一樣,他接觸一堆有的沒的都只爲了成就架築他心裡所追求的某些什麼,某些我望進他眼底也望不見的什麼。
「藝術家的任何經歷都是作品。」他說。

喔,然後小說裡總有一、兩個比較有份量的配角,例如說「大麻」,跟「32號街上《Godenstreat》裡參了萊姆酒的焦糖戚風蛋糕」。


Brack對大麻的迷戀源自於童年,他說他住在州界另一邊唯一的舅舅家有一片私種的大麻田,這麼說著時他的表情像是在說「王老先生有塊地」那樣自在可愛。
於是他從十二歲起就對麻藥上了癮,用「習慣」來形容根本就太膚淺了,那種簡直是根深蒂固的信仰性表露在他的神態間,甚至讓人覺得那是某種神聖而無可褻瀆的絕對依戀。

Brack常笑著說,抽完大麻最盡興的事是作畫,第二是做愛,做完愛之後就要吃蛋糕補充體力。
對於這種小鬼般的論調我聽著聽著也只是笑他荒唐。

是的,荒唐,但他的荒唐總帶著難以形容的,離塵的澄淨感。




窗外飄起了雨,水滴拖在透明玻璃上,「Godenstreat的杏仁牛奶也好棒。」Brack滿足似的發出歎息,雙手捧著白瓷馬克杯。





X X X X




事實上Brack大多數放在宿舍的畫我都有看過。嗯,由於他本人十分厭惡把自己的畫放在學校收藏,所以隔壁間的宿舍被他包下來當作放畫的儲藏室,打通兩間房,這個大學生有錢得很莫名。
基本上他是個畫不如其人的傢伙,明明笑得比誰都妍麗卻老愛畫些色彩強烈卻不絕不討喜的畫,有的甚至就像那張《Truly Love》一樣令人不自覺反胃。

呃嗯,我很難具體的去形容他的作品是什麼走向,畢竟我不是畫評也沒什麼研究。

只是他的那種濃烈灰濁所造成的震撼感相信無庸置疑,不管再純的原色搭在Brack的畫中也絕對鮮麗不起來。


例如說,他曾經畫過一張背景純粹只用了大紅色的畫,

畫面中有三個光裸的男人,一個跪著,一個屈膝站著,一個則是倚牆坐著。
三個男人都只用了灰色的顏料,眼神空洞。

但,在他們生殖器的部位卻都染滿了極濃艷的紅色,而他們的手上捧著的鮮紅物體也完全不必多想到底是什麼玩意。
男人們將手湊近嘴邊,面無表情地啃著那團血肉模糊。

第一次看到那幅畫時我真的整個人從頭頂一直涼到了腳底,背脊抖個不停,不知道該用噁心還是變態來形容的異樣感觸讓我頭皮發麻。

明明是火焰般的正紅色卻極冷,冷的教人打顫,那種讓人連腦漿都攪在一堆的混濁感難以言喻。


Brack也只是用半得意的口吻,說他們系上的某位女性教授還看得臉色發青差點沒送保健室。
雖然他笑著我可一點也笑不出來。
然後,他說那張畫讓他拿了全年級最高分。

呃,的確是不難想像。我說。




X X X X



「你真的不來一點?」

他偶爾會這麼問,通常是在做愛之前。拿著他那幾捲根本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麻藥,笑得像孩子一樣淘氣,似乎他指間挾的只是根棒棒糖之類。

「不了。」我搖搖頭,想起他上次抽個神智不清跑來店裡的樣子。
「嗯,你好像連菸也不抽,是嗎?」
「喔……是啊。」
「幹嘛,」Brack露出了有趣的表情,「愛惜身體啊?做酒保的怎麼連菸也不會抽?」
「我是不想抽好不好,倒是你,小心吸毒吸到出問題。」

他不回話,靜靜地把手上那捲解決完畢。

「哪會出什麼問題。」Brack背對著我,但聲音聽起來像是笑著。
挑眉,「不會喔,看你上次來我們店裡的德性吧,差點店都被你給砸了。」
「是那個人自己白痴吧,他以為我腦袋不夠清楚嗎,明明就沒撞到他還在那邊鬼吼鬼叫的──」

──我的好大爺啊,你把人家撞得都差點跌下樓梯了還那麼理直氣壯啊?

「唉,我看這個城市裡會吸了毒還大搖大擺走在街上的也只有你囉。」
「嗯哼?你是在誇我很勇敢嗎?」笑得大言不慚啊。

「才不是咧,呆子。」




X X X X




最後,在火光閃爍間,滿室通明,畫布與顏料焦灼的味道混著濃密黑煙成灰。

我忘記該握緊Brack的右手,而他也忘記該哭。
事實上我一直不懂什麼是我們真正該做的能做的,或說,我與他相處的模式究竟帶著多少意義呢?


最後,Brack沒掛上慣性微笑,他說他不需要了。




X X X X





「………你好像瘦了很多?」我摸著他的背時,說。

他翻過身,滿臉的倦意,「嗯?你錯覺吧。」
「才不是,你是飯吃太少還是藥嗑太多啊你?」
「…………畫畫太多。」Brack悶哼著在枕頭上磨蹭。
「最近又再趕什麼畫?」

「要畢業了,」他有些茫然的眼神游移,「嗯,最後一張喔。」

「最後一張?」
「畢業展的畫,如果評鑑能得到優選就紅定了,以後不怕沒人要。」



我還在沉吟著所謂的最後一張,與,要畢業了。
這麼說算起來我跟Brack也認識了兩年多,然後他的女朋友換了至少五任﹝一夜情不算在內﹞。
在我老套地感嘆著時光飛逝歲月如梭的時候他微笑著湊過來,

「吶,你說我們這樣會持續到什麼時候?」
他停頓下動作,不過也只有那幾秒,「隨你高興囉?或者是我要離開這個地方的時候,例如說到一個充滿了腐爛與藝術氣質的黃金城市之類的。」
「那是什麼時候呢。」
「隨我高興的時候。」他噘起唇笑了。




在那張畫之前他花了一整個月到外地旅行,最後帶回了不少資料,其中最得他意的是那個叫威斯頓的南方小鎮。
空氣中充滿飽和的流金般的藝術氣息。有些糜爛有些奢華,卻也十分令人沉醉。
Brack是這樣形容的。


明明還是我的值班時段他打了電話過來,「喂,我剛下飛機,到機場接我吧。」

見了面時他定定地看著我的臉,眼神交接,大概有五秒鐘。
Brack微笑起來,很輕鬆溫順,走向前抱了我一下,「嗯,你贏了,我有想念你一下喔。」
「嗯?」
「Quest。」
「喔。」我也笑了,幫他揹起簡易畫架與那套完備的攝影器材。

一直到離開機場,上車,我們沒有說過半句話。
Brack的腳步聲在熙來攘往的機場裡竟然也是如此清晰。


然後只因為他說還不想回宿舍,於是他下機後第一個造訪的地方變成我的公寓。
洗完澡後Brack懶洋洋地佔著我的床,「你想做嗎?」
我瞥了他一眼,「得了吧,你欲求不滿啊,我看你快累死的樣子,先睡一覺啦。」
「還好啊,」他輕輕閤上眼,澄綠色瞳仁被掩住,「那你躺我旁邊。」
有點拿他沒辦法地勾起唇角,但我照著做了。

Brack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掌,感覺上很是有氣無力,指尖的觸感粗糙許多。

「那我去買焦糖戚風蛋糕給你?」
他閉著眼,將手指攏緊了些﹝但實際上還是沒什麼力氣﹞,「不用了,沒關係。」Brack的口氣很輕,很平靜。

我想,那是我認識他以來他最溫馴可愛的一次。




在這之後Brack開始著手那張畫的進行工作,常常關在宿舍裡一關就是一星期,他不準我到他那去,似乎把那張畫看得十分機密。
有時我會調侃他,說他會亞麻仁油中毒,然後順便請他喝一杯。
Brack還是會笑笑的,說著,我八百年前就中毒了先生。

但我想身上充斥著油畫顏料味總比麻藥味好多了吧。

不過呢,我也很曉得他抽大麻的量搞不好比他用的顏料量還多喔。
「我說了那是靈感來源嘛。」Brack老是會用那種嘟著嘴的表情辯解,一副理所當然又理直氣壯的樣子。




X X X X



「匡啷!」
「啊,」他有些慌張地彎下腰,「對、對不起!」玻璃杯破了一個。
我還真沒什麼看過他失態的樣子,很是有趣,「欸欸,你是藥嗑太多頭昏啦?連個杯子也拿不好。」
「不小心的啦你奇怪欸,」他不滿地瞪我一眼,「不會來幫我撿啊?」

對於他這種有點任性有點孩子氣的說話態度我好像八千年前就習慣了一樣。
繞出後台,我還是把碎片迅速清得乾乾淨淨。



X X X X



之後很久很久很久,我再沒看過Brack那種真正溫和的笑臉。

曾經我以為我分辨的出他什麼樣的笑容是真的什麼樣是不爽的,後來我發現好像其實我也弄得不怎麼清楚。
那樣燦爛的或溫順的似乎也都差不了多少。



…………是嗎?



X X X X



那時的季節是深秋了,這個城市沒有鮮紅的楓葉,倒是有很多光禿禿的行道樹。


我花了兩個小時的車程到達G市的綜合醫院。
「你是Brack的朋友吧?」電話裡男子的聲音如是說,他是醫生。神經科的。口氣聽起來十分嚴肅,他說Brack只告訴他我的名字。


白色病床上他瘦了很多,很多很多。
雖然少了以前的神采,那雙綠色眸子依然十分清澈。


看見我時Brack將瞳孔對向我的,瀏海又長了些,他沒說話,看起來也不想說話。
醫生走出單人病房,關上門。
我走到他面前,拉了一旁的折疊椅坐下。
Brack從頭到尾的目光沒有離開過我的臉,絕對稱不上是熱烈什麼之類,倒還挺無神的。

他伸出左手,顫得很厲害。

我順勢拉住他的手,湊向前吻了他。
Brack的嘴唇乾的有些龜裂,體溫微涼,下巴削尖了好多。那瞬間我突然很難過很難過,比接到電話通知時、聽完醫生講解時、親眼看見他時要更難過。
離開他的唇後,我將他的左手輕輕放回床上,用手掌覆蓋著。


我想,Brack的右手連要抬起來都有困難了吧。



「……那傢伙跟你講過了吧。」他低下頭,閉起眼。
「嗯……」


『那個臭小鬼,』男人皺著眉很是無奈地說,『就跟他講過很多次了也不聽勸……』


「有什麼了不起,」Brack這麼說著,眼淚卻從他頰間滑落,「反正有什麼了不起……」
被單上圓點溼開,啪搭啪搭的聲響在安靜的病房中分外響亮。
「…………」我沉默以對,老實說還真的是半句話都說不出口。
「王八蛋…………感覺超差的……」





Brack的右手是真的真的廢了,我曉得,他更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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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都要十年了吧,沒嗑到變成神經病已經算很不錯了。」那個似乎跟Brack關係匪淺的醫生抽著菸,在醫院附近的咖啡廳禁煙區裡喃喃說著﹝當然並沒有穿著醫生制服﹞。
「那現在已經……」
「別妄想他有救啦,」嘴巴上雖刻薄,但這男人的表情也帶了難受,「他現在連拿杯水都不能,這個死小孩成天就這樣胡來,我八百年前就跟他說過大麻雖然毒性比較低一點也不能這樣濫用,要靈感手感也不是這樣的……」
「…………」
「是是,我知道那對他很重要,所以我才沒有把他綁起來禁止他碰大麻好嗎。」他捻熄菸。

男人蓄著鬍渣,舉手投足間有種我行我素的味道。


「我承認我是拿他沒輒……嘖,你要是回去之後就多顧著他一些好了。
你知道嗎,在你來醫院之前他幾乎沒講過話欸,成天就那樣死氣沉沉地瞪著窗外而已。」



Brack說過,他想去的地方,是金色斑斕的城市。

金色斑斕的城市。



X X X X




距離Brack再度回到自己的單人宿舍已經過了一個半月,屋子裡雖然混亂至少沒有什麼東西腐爛的味道之類。


從G市以來的車程他除了一些與我簡單的應答之外連話都不願意說,狹窄的車內我聽見他緩慢的呼吸聲。窗外又飄雨了,小小細細的那種,雨水的痕跡斷斷續續。
直到進了玄關,他仍是不發一語地走進臥房,連稍稍停頓都沒有。

地板上散落著顏料,硬掉的畫筆,翻倒的亞麻仁油漬之類。
畫架上有幅還算大的畫用幾張牛皮紙蓋著,高度比雙手展開還多些,長度的話應該跟我的身高差不多,6英呎還多一些。
牛皮紙上有層薄薄的灰塵,想必是這一個半月以來的成績。

至於地上那堆亂七八糟的雜物與一邊被摔倒的電話與茶壺,看來明顯是某人在精神不安定甚至憤怒的狀況下所造成的惡意行徑。


我看著那張被蓋住的畫布,還是沒有將它打開。




X X X X



「那小子的事你清楚嗎?」那個醫生在醫院陽台大剌剌地抽著煙問我。
我沉默了幾秒,然後搖搖頭。

是啊,我這麼一想才意識到,事實上我對Brack的認知也都只限於我與他相處的接觸點上罷了。
關於Brack的過去啊,或是什麼的他沒提我也不會問。

男人從鼻腔將煙霧呼出,「嗯……不是你的問題,我想那小子也不會跟人提什麼。」
「醫生你跟Brack是……」雖然不甚清楚,但明顯的他與Brack的交情不淺。
「喔,嗯,就是我講了他也不會承認的關係。」
「啊?」
「開玩笑的啦,」他露出嘲笑的弧度,「正確的說嘛,


我算是他的繼父呢。不過那個臭小鬼的確也不會想承認就是了。」


他沒有給我太多楞住的時間,「……他的母親在他大概十一歲的時候就過世了。」
說這句話時男人一改先前那種總是有點隨性的態度,表情冷了不少,雙眼飄向遠處的街景。
「…………我認識他時他才八歲吧,跟他媽媽長得蠻像的,尤其是眼睛。」我想起了那張畫,那張有綠色瞳孔的女人的畫,「他很黏媽媽呢,很難想像吧,當他開始理解我跟他媽媽之間有所謂的……愛情時,根本是把我當成假想敵一樣。」
醫生微微笑起來,就像是在懷想著一個很美卻又很遠的夢。

「Brack的母親嗎……」我喃喃自語,想像他的母親也是有著很美麗而溫順笑臉的女人﹝個性的話另當別論﹞。


陽台上風有點涼,空氣裡還飄著藥水味。


那是第二次Brack進那家醫院,我送他去的。

男人之後拉拉雜雜片片段段地告訴我一些關於Brack的事,大部分的都很含糊,因為他和Brack的關係似乎也不是多麼要好的樣子。

「我說了他從小就對我沒什麼善意,他覺得我搶走他媽媽──你知道,小鬼都這樣的嘛,只不過他比一般的小鬼又嚴重了些就是了。雖然如此我還是……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在看待,在遇見他媽媽之前我沒有結過婚更別說有小孩……嗯,其實他還蠻幼稚的啦,每次生完氣拿個什麼蛋糕之類的給他又高興起來,不過吃完後下次還是會因為我單獨跟他媽媽出去而生氣……」

他邊說著邊抽菸,有時會停頓很久,再慢慢地繼續說。
而我也只是靜靜地聽著,關於那些我所陌生的,Brack未曾提過的故事。


例如說他爸爸是個畫家,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死了,所以Brack對自己的父親應該也沒太多印象。
例如說Brack一直看醫生不爽。
例如說他就算與他的母親結婚了,Brack也從未喊過他父親,而他的母親也總是默許。
例如說母親死後Brack堅持要到自己舅舅家住也不想和他待在一塊。
例如說Brack從小就展現了繪畫天份,所以醫生和他的母親送他去與許多名師學畫。
例如說上了大學後他幾乎不與醫生連絡,醫生還是每個月匯錢給他。

之類之類的云云。



話題快要結束時已經過了兩個鐘頭,他將捻熄的菸蒂隨手往樓下一丟。

「你看過他上次新人展優勝的那張畫吧?好像叫什麼……《Truly Love》吧?」
我點點頭,「嗯。」


「那就是他的母親。」



說著這句話時男人轉過身,沒見到他的臉。


陽台上剩下我一人,時近黃昏,光線低迷起來,掃過整座微冷的城市暗暗發啞。




X X X X



Brack躺在那張被單凌亂的床上﹝我想他大概從來沒有進行過所謂的摺棉被這件工作﹞,手機被扔在枕頭邊。
我順手拿起,手機裡被他女朋友﹝而且似乎不只一人﹞的簡訊塞個爆滿,看來他是沒帶著手機讓它在無人的空房間裡躺了整整一個半月。

他睜著眼默默地看著天花板。


在這之前我幫他收拾好了滿地凌亂的雜物,乾在地上的顏料塊他媽的難清,至於打翻的亞麻仁油經過這麼段時間早已滲進地板形成大片污漬,索性就放著不管。


「吶,」我坐到他身旁,「Brack。」似乎蠻少這樣正經地喊他的名字。
他抬眼,用那雙碧綠色眼眸望向我,表情很淡。
「你可以看。」




牛皮紙下是一張極乾淨的畫,與Brack以前的每一張都截然不同。

那是一座美麗的城市,視野由上而下俯瞰,金色光芒灑滿了建築物與街道。
感覺上畫中除了亮白色便是暖黃色,毫無他總是會使用的灰濁色調,天空淨是一片純淨透明。
我愣愣地看著,Brack拖著腳步走到我右邊。

「這張畫叫做《Golden City》。」我注意到他微微勾著唇,半閤著眼。


《Golden City》。
那張畫只完成了半幅。

再也完成不了了,Brack說。



X X X X



「欸,你知道……」火光間Brack這麼問我,光線照亮他右側邊的臉,他笑著,
但我想這種時候,是不該笑的。

「你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嗎?」


最後,我聽見火焰燃燒的劈啪聲響,空氣的溫度很高,高得炙人。那是在最後。



X X X X



「啪!」

男人一進來,就給了Brack一個巴掌,「你到底鬧夠了沒有!?」
單人病房裡他的聲音造成了大聲回響。

這句話在Brack剛醒來時我也曾想如此對他大罵。




那天早晨我發現他並不在床上。
天色才剛亮,還有些昏暗。

「磅!」我慌忙起身下床,第一個衝進的地方是浴室。

而後就如同那些老套至極的劇碼一樣,Brack右手手腕的鮮血染紅了整池浴缸的溫水。
老套歸老套看見時還是讓我的胸腔抽了一下,涼意瞬間竄滿了四肢,我顫抖起來連站也站不穩。
他的臉毫無血色,嘴唇蒼白。褐色髮絲依然無瑕地垂著。


再晚個五分鐘就救不回來了。醫生說。



危險期過後我將他轉到G市的醫院,那個男人露出了緊張的神色,安排給Brack一間頗安靜的單人病房。

他媽的,這個臭小鬼究竟要給人添多少麻煩。他這麼叨念著,抽起菸掩飾焦慮。



之後有護士來找他,可能是開會之類的事,剩我一個坐在病床邊。
Brack的頭髮比當初認識他時要長,整個人瘦了不少。
他這麼靜靜睡著時很美,呼吸均勻,卻慘白的令我感到難受。他曾經真的要消失了。
不難理解爲什麼醫生要如此焦躁,畢竟前一天才出了院的病患,今天又鬧了回來。

更讓我無奈的是,明明自己就陪在他身邊了,前個晚上看來還算穩定,才那麼一下,Brack還是毫不留戀地要走了。

也太乾脆了吧,這個毫不給人留情面的臭小鬼。



過了整整一天Brack才終於睜開那雙綠色瞳孔,老實說,我本來的確打算要罵他兩句的。

但真正對上他視線時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那種眼神我很久沒見到了,就是,第一次在吧檯前與他對眼的那種眼神。

真正毫不掩飾怒意的眼神。

「你……」我定定地看著他,有些訝然。

從那雙透明的澄綠裡我看見的不只是憤怒,還有悲傷。
某種徹徹底底的,徹徹底底的絕望。



於是我按了護士鈴通知護理站,男人衝進來,給他一巴掌和劈頭的幾句髒話。
「我和你的母親都沒有人希望看到你這樣!」
他對Brack咆哮,「你是真的不要右手了是不是,要是筋斷了你右手就真的沒救了你知不知道!?」

Brack依然面無表情,緩緩地將視線轉到男人身上。

「難道我不割就會有救嗎。」



醫生沉默了幾秒鐘,閉上眼,皺著眉用力的吐了口氣。
「算了,」他轉向我,「你出來。」


他把我帶到醫院的陽台,抽了十五分鐘的菸後,開始慢慢地用平和的語調說起話。



X X X X




接下來的幾天,Brack不再開口。

我請了幾天假在病房內陪他,實際上也是擔心他又做些不該做的事。
他不肯進食,醫生強迫他吊點滴。
但Brack還是漸漸地憔悴下來,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白色被單,不哭不鬧。



「我是不是很任性?」

某天晚上他突然這麼問,表情平淡。
一時間我竟不知該回答些什麼,他也沒有抬起眼


究竟該怎麼做對Brack才最好,我不懂,醫生也不懂。




X X X X




幾天後醫生決定讓他出院。

「讓他做他想做的。」在最後他這樣交代我,照舊抽著菸,眼鏡戴得頗低。
醫生微微皺起眉,他說,這個小鬼不管到幾歲都一樣孩子氣一樣幼稚。




X X X X



這是第二次我將Brack從G市送回他的宿舍,牛皮紙依然蓋在畫上,房內有淡淡的油畫顏料味。


他走進放畫的那間房,「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轉過頭,Brack平靜地望著我,「我想把這些畫,搬回我小時候住的地方。」
我答應他,借了一台大車,載他那堆大大小小的畫。
包括那半張《Golden City》。




開了整整一天半的車,我們才抵達Brack的兒時故鄉。


那是一個恬靜又清新的小鎮,人口不算多,空氣裡有淡淡的青草味。
而Brack的舊時住處一直空著沒人住,外觀是紅磚牆,久無人清理的牆面爬上了藤蔓植物,陽光下櫬著紅磚顯得耀眼。



我跟著Brack上樓,三層,他掏出一把有些生鏽的銅製鑰匙。
喀啦,門被打開,金屬片咿呀作響。


房子裡是空的,灰塵積得厚厚一層,光線從窗簾縫隙間溢進,懸浮粒子跳動。

牆邊堆了幾張畫,都用布蓋著,打開來後還用紙仔細地包裹過,保存良好。
那些是Brack父親留下來的畫,數量並不多。
於是我和他一起將那些畫搬進屋內,花了一整個下午。



其中一張他父親的畫Brack在打開時格外的小心翼翼,那是一張水彩畫,顏色用得乾淨明快。
那張畫不大,視野卻意外開闊清澈。






X X X X





我還記得當初Brack喝下那杯調酒的好笑表情,記得他第一次找我說話時吊兒啷襠的模樣,說想和我上床時有些邪惡的笑容,還有知道我是第一次跟男人做愛後臉紅的樣子。

Goldenstreat的焦糖戚風蛋糕是真的不錯,杏仁牛奶也很香。
他的畫雖然很詭異卻很有震撼力。
汗水浸濕他的蜜色棕髮與嫣紅臉頰時他總是美的教我目眩神迷難以自制。


事實上,我與Brack的交集點是這麼少這麼單薄這麼無謂卻又,這麼深刻。




Brack將所有的畫都堆到了這間空屋裡。

而後他拿出一桶汽油,「喂,你現在該不會是……」我感到驚愕。
他轉過臉來,對我露出微笑。
那個笑容並不天真也不溫順,很苦。
非常苦。




於是火光掩埋了視線,烈焰赤熱著溫度,Brack靜靜地看著紛飛的火花,燦成滿室通明。

我只是有些不知所措的呆站著,想阻止他卻沒有任何理由。
他幾年來的作品,包括他的母親那張,包括三個男人,包括半張金黃的城市,還有他父親遺留下來的那些,在高溫中煙飛成灰。

劈哩啪拉的聲響中,Brack發出了微弱的聲音,細細碎碎,




「她是被姦殺的。」



















X X X X







Brack的父親留下的那張畫,是一座美麗的城市。

金黃色耀滿整個空間,彷彿連空氣都流動著純淨的清新暖黃。
水彩特有的透明感發揮得淋漓盡致,色塊簡單揮灑構成了那些不拘的光點閃爍。




那是一座,純粹的,金色斑斕的城市。


金色斑斕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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